文/ Keen
8月9日的半夜时分,张北音乐节的舞台上才出现了这样一个精瘦的歌者。大多数人只知道他的名字,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容。在月光之下,冷得瑟瑟发抖的歌迷跟着他音乐狂欢。“我喜欢黑暗,因为黑暗才叫人兴奋,”他说。
他就是Tricky。这个原名为阿德里安·索斯(Adrian Thaws)英国歌手,是本届音乐节的压轴。虽然是慢板迷幻嘻哈乐(人称Trip-hop)的先锋和代表人物之一,但Tricky并不在乎头上的光环,“我不相信Trip-hop,其实我更钟情于布鲁斯。”
即便他离开Massive Attack后发行的首张个人专辑《玛克辛奎伊》(Maxinquaye)取得了划时代的成功,却也没有丝毫让他感到有所怀念。“我一旦把专辑做出来,我就不再听它们了,——我只向前看,从不回看。”当被问到哪张专辑他最满意时,他这样回答道。
《玛克辛奎伊》的标题是根据他母亲玛克辛·奎伊的名字命名。1968年1月27日,Tricky出生在英国布里斯托尔的诺勒西区。在他出生前,他的父亲就已离家出走,他四岁的时候,他的母亲选择了自杀。尽管他从来不了解他的母亲,但他感觉她仿佛还在他的身体内。
“我母亲以前常常写诗,我根本就不知道。直到他们做了一个关于我的记录,我才在电视上看到我的姑妈在读我妈妈的诗。我个姑妈打去电话,说我不知道我妈妈曾经写过这样的东西。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我就开始写歌词了,我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方。”
Tricky的童年是在祖母的照料下恍惚度过的。据他说,有点像在做梦。
“因为我的继祖父要外出工作,她喜欢在家看那些恐怖电影、吸血鬼电影,我就像在一部电影里长大的一样,”Tricky回忆道,“他还常常把我当在地板中间,因为她失去了我的母亲,她的女儿。她会播放比莉·哈乐黛(Billie Holiday)的歌,抽上一根香烟,然后说,‘你长得真像你妈,看着我’,诸如此类的话。
“我一直就是我母亲的鬼魂。我生活在一个梦境一样的环境里,而我叔叔是一个著名的罪犯,就像电影里的匪徒一样,我在当地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有一次,我在一个停车场看到有人自杀,警察问我看见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我的名字登在了《晚间邮报》上。我醒来发现报纸已经贴在了电冰箱上,我的祖母把它贴在电冰箱上,仿佛我是个什么著名人士。”
这样的童年经历也影响了Tricky之后的创作。在90年代初,美国嘻哈音乐入侵欧洲的同时,Tricky等英国的Trip-hop先锋,用慢拍的嘻哈风格和沉重缓慢的鼓点及低音吉他伴奏,混搭发展出了布里斯托尔之音。而无论在旋律还是歌词创作上,Tricky赋予了阴暗诡谲的特质。
“每个人的童年都会影响他们。你会在成长过程中学习并获得经验,”Tricky说,“当你还年轻时,你就像块海绵。我来自的地方和发生过的一切,让我学会了永远都不要妥协。”
尽管童年遭遇不幸,但这个穷困的社区还是让他感觉安全,“没有一起强奸案发生,家庭们控制着这个社区。你想做点什么事,都会被人看着。我常常待在朋友家,朋友也常常待在我家。我的祖母认识我朋友的祖母,一代又一代的交情,这正是现在英国所缺少的。”
2008年,他推出了新专辑《诺勒西区男孩》(Knowle West Boy),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并自豪地宣称自己是诺勒西区人。
“当年我在学校的时候,一个老师对我说,如果你出去找工作,千万别把你的邮编写出来,不然人家就会知道你来自诺勒西区,这样你就找不到工作。所以撒谎吧,填表的时候撒谎吧。所以这张专辑叫‘诺勒西区男孩’,一个原因就是人们认为我成功了,但我要告诉他们,当我从这里起家的时候,并没有谁往我头上撒什么成功魔粉。我还是我,只要你努力工作,把事情做对,那么成功就属于你。”
Tricky在少年岁月的尾巴上结识了DJ米洛(Milo),接着他们联手组成了一个叫“狂野一族”(The Wild Bunch)的组合。这个组合最终在1987年演化成了Massive Attack。1991年,在该乐团发行了倍受推崇的《蓝线》(Blue Lines)——这张被乐评界视做第一张Trip-hop专辑的唱片——,而Tricky在其中的说唱献声成为了成功的关键。不过,当如今再被问到他是否怀念与Massive Attack在一起日子,或是否有可能再度合作时,Tricky予以了矢口否认。
其实上,就在《蓝线》前,Tricky邂逅了年轻美丽的玛蒂娜·托普莱-伯德(Martina Topley-Bird)。不久后,她主动上门向Tricky和马克·史都华(Mark Stewart)自荐说自己可以演唱。尽管她只有15岁,但她蜜糖式的嗓音令他们印象深刻,随即便一起录制了一首叫做《后果》(Aftermath)的歌曲。这个女孩后来也便成为了Tricky的长期合作伙伴。不过,当Tricky把这首歌拿给Massive Attack听时,他们却不感兴趣。1993年,他自行发行了这首单曲,并最终拿到Island Records的独唱专辑合约。
《玛克辛奎伊》的发行让评论界惊愕,它不但收获了如潮的好评,还在英国排行榜上拿到了亚军名次,尽管日间电台从来不给播出这种音乐。整个1995年,Tricky在英国无处不在,并和一系列艺人合作,包括比约克(Björk)、卢修斯·杰克逊(Luscious Jackson)和“鲸鱼”(Whale),这年结束的时候,《玛克辛奎伊》成为了多个英国年终榜的最佳专辑,包括《NME》和《旋律制造者》杂志。
这张专辑给Tricky带来的成功,至今让他又爱又恨。这张融合了美国嘻哈、灵歌、流行、雷鬼和80年代英伦摇滚风格的作品,被认为是里程碑式的作品。之后,他远离了灵歌元素,而在后来的作品中选择了更为急噪而具有攻击性的朋克音乐元素。
“其实我在心里是一个朋客。当我做专辑的时候,我并不关心人们喜欢不喜欢。我只关心它是否与众不同。朋克摇滚的态度不是想观众吐唾沫,而是要与众不同,坚持自我,绝不做鼠辈。”
可这张专辑给他带来的名气,又让他难以接受。
“每个出名的人都会对名气感到不舒服,”他如是说道。
“‘超级巨星’是个如此愚蠢的词。像Pharrell这样的人,我真的听不进他的东西,所以我也不能说究竟有没有才。他所有那些东西,以及贾斯汀(Justin Timberlake),都不只是关于他们的音乐。我觉得有些地方出了错。以前惯常发生的是,如果你做了张专辑,而专辑很成功,那么名气就会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你不想要名气,但这就是生意。可是现在,我觉得人们好象更想要成名,而不是去做出一张好的专辑。从一开始,我就想着的是要做一张好专辑,我想要做没有人听过的东西,之外,我不再对其它任何事感兴趣。”
关于什么是成功的定义,他有自己的看法。“现在孩子们更有兴趣登上杂志封面,而不是去做一张好专辑。我们被成功被流行偶像被所有那些愚蠢的狗屎养大,所以我们以为那就是成功了。成功完全跟快乐没有关系。就像做唱片,如果你卖了三万张唱片,那么你做了一张专辑并卖了三万张这个事实,就TMD很棒。上杂志封面,那是好生意,但别搞错了,你把专辑做出来了,那就是成功,你就已经成功了。”
然而,当被问到目前究竟是商业成功更重要,还是做他想做的音乐更重要时,Tricky说他鱼和熊掌都需要。
据他声称,自己将一如既往地创作,并继续实验混合各类音乐。而当被问到他最喜欢去世界上哪个国家进行创作时,他回答道:“我总能从新的地方获得新的灵感,所以旅行在路上,就是创作的最好去处。”
此外,Tricky在电影方面也有计划。实际上,他早就在《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和《变脸》(Face/Off)等大片中有过客串。据他透露,他已经完成了一部为他自己厂牌布朗·朋客(Brown Punk)而制作的记录片。
“我倒不是想做嘻哈文化的电影,但我真的很想做电影,”他说,“我很想在中国做一部电影,再和张曼玉合作一部。不过,我宁愿做中国电影也不做欧洲电影。”
从1995年至今,Tricky已经发行了八张专辑,每张几乎都收获了极高的评价。目前,他正为爱沙尼亚歌手科尔利(Kerli)的第二张专辑担当制作人。
迄今为止,Tricky已和超过五十位各种音乐类别的知名艺人有过合作,其中不乏埃尔维斯·寇斯特罗(Elvis Costello)、DMX、PJ哈维(PJ Harvey)、红辣椒乐队(Red Hot Chili Peppers)和凯莉·米洛(Kylie Minogue)这样的大牌。但当被问到哪次合作给他留下了最深的印象时,Tricky说是“特别乐队”(The Specials)的特里·霍尔(Terry Hall)。
“他太棒了,完全的思想开放,而且非常热忱。”
事实上,“特别乐队”在Tricky心中,远非一个杰出的合作者那么简单。据他表示,他成长在一个白人的贫民区,父亲是牙买加人,祖母是白人。16岁前,一切都正常。但当他搬家到有色人种聚集的贫民区时,几拨朋友会互相质问他,“你为什么跟那些黑人出去?”“你为什么跟那些白人出去?”喜欢在两个世界穿行的Tricky,无法理解这种肤色间的隔阂。“我可以去雷鬼俱乐部,也可以去白人俱乐部,因为我的家人就是不同肤色的,”他说,“我们是色盲,没有偏见。所以,当我在电视上看到‘特别乐队’时,我想我终于找到他们了。黑人和白人聚集在一起组成了乐队,我就是这个意思。”
Tricky还有更卓越的地方。通过他的作品,他模糊了嘻哈乐界一般比较清晰的性别定义。尽管他的专辑从美国嘻哈乐中汲取了大量的营养,但他想要抗争业内的陈规。因此,他可以在专辑《诺勒西区男孩》封面上,穿成一个女人。而在他许多曲目中,他用各式音乐混合性别元素,并使用他的歌词创造出一种更暧昧而模糊的性别存在。
“我经常从女性的角度来写歌。女人就是我的声音。”Tricky说。
“我的歌词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比如《狗狗玩具》(Puppy Toy),就像是一个男性化的女人。如果你想到《破碎的家园》(Broken Homes),那么这首歌几乎就是由一个女人写的,”他解释道。
“这听上去会很蠢,但有一天,我在洛杉矶的时候,一个靠着我坐的人对我说,‘我感觉你有两个灵魂’。我以为这家伙疯了,但后来发现他是一个著名的罗宾·威廉姆斯(Robin Williams)模仿者。于是我到喜剧工厂去看他,他问我,‘你父母在哪?’我说,‘我妈自杀了’。他说,‘那就对了’。我写的第一首歌的歌词就是,‘你的眼睛就像是我,你可以看出来,别人都不能’。那时我根本就还没有孩子,那我究竟在讲什么?我在谈论谁?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我母亲会写诗,她自杀是为了给我机会,为了让我写出歌词。我永远不明白我会以女性的方式来写歌,但我觉得我是从母亲那里得到了天才,我是她的载体,所以我需要一个女人来歌唱。”
Tricky说他也喜欢在作品中交换男女角色,强化女人,弱化男人。
“在我长大的过程中,我的一个叔叔在监狱里要蹲30年,另外一个叔叔则要蹲15年。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他说,“但是我看过我姑妈和祖母常常打架,我看过我的祖母抓住我姑妈的手臂,把它用门轧断,她们就为争一块肉吃。所以我看到过的,全是强势的女人。是她们养育我,给我衣服穿。我的祖母教我去偷窃,我的姑妈教我去打架,我15岁的时候就被她送上了拳击台。我的身边全是女人,叔叔都关进监狱,父亲从没出现,是女人们在保护我们,保护孩子们,准备桌上的食物,谁在学校里对我们不好,她们就会打到学校去。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男人这样做。我只知道是这些女人在做这样的事。”
并不平凡的成长故事塑造了这个奇特、跨界又神秘的天才,令他既可包容交融,又可抗争挑战。就在他登上张北音乐节的舞台之前,他甚至有意觅到一位会中国民族唱腔的女声,并想在新专辑中加入她的采样。虽然未能如愿,但这天晚上,谁也没有像他这样和观众玩到爆棚。他用即兴表演掀翻全场,并在中途纵情跃入人浪。就在午夜月光下的草原上,电音萦绕,节奏明快的Trip-hop派对还在继续。突然,Tricky停了下来,把麦克风贴近自己的胸口。听,那正是他寂寞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