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回来的路很长,”米基·洛克(Mickey Rourke)在66届金球奖的典礼上这样说道,这一刻,他刚因《摔角王》而获得了最佳男主角奖。这部讲述一名前摔角手试图在擂台上重夺辉煌的电影,正好映射了这位56岁的“坏孩子”演员数年以来沉浮的生活。米基·洛克有一个光彩的绰号叫做“不死鸟”,现在,他真的已从灰烬中浴火重生。
回归之路
“有时当你孤独的时候,你只有你的狗可以作伴,” 洛克在金球奖上致谢的时候,特意提到了他那条17岁的吉娃娃小母狗洛琪。他是认真的。在接受《费城询问者》采访时候,他说它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我的意思是,我的祖母刚死了,我的弟弟也死了,所以她就成了我生命中的最爱。” 而在他五十多年的风雨岁月中,洛克一向是孤独而困惑的。
《摔角王》讲述了一名过气的职业摔角手兰迪·“大锤”·罗宾逊在人生支离破碎、事业走到终点之时,想要获得重生并夺回职业生涯的荣耀。看完此片,人们不得不把片中的那位角色和洛克本人联系起来——尽管不是他写的剧本,但《摔角王》却是2008年最自传的作品。
事实上,没有米基·洛克的《摔角王》将光芒丧尽。这个由《洋葱报》编辑罗伯特·西格尔写的本子,原本不过是一个“穿紧身衣的洛奇”的故事,走的是《拳击手的挽歌》、《日落黄沙》、《愤怒的公牛》及一系列史泰龙电影的路子。而救活这个本子的根本要素,是因为这部电影有一颗心,一颗米基·洛克的心。
“拿到本子的时候,就觉得很一般,”洛克毫不讳言道。对他来说,摔角运动不过是高贵的拳击运动的一门偏房亲戚,“这是我最瞧不起的一门运动。我的兄弟们常常去看,还认为一切都是真的,但我就受不了这该死的做作的运动。我对它有着严重的蔑视。”
米基·洛克坚持要重写他在电影里的所有台词。制片人依了他。于是,兰迪·罗宾逊这个角色便拥有了很多来自洛克人生经历的黑暗片段和悲剧情节。他全身心地投入。在他那不规则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像这样的疯魔。
“导演/制片人达伦·阿罗诺夫斯基告诉我:‘如果我要和你合作,那么你就必须做我说的一切。你不能不尊重我。如果你对我有意见,也不能在剧组面前让我难堪。还有就是,我没钱给你。’这家伙有点胆量。我喜欢这个人。他在告诉我基本规则。他说不准晚上去俱乐部。我直到现在都还听他的。他还坚持要我做三个月的训练。我看了看那些摔角手后,‘哼’了一声,便在六个月内把体重从195磅练到了230磅,都是结实的肌肉。我还从以色列的军队里找了个教官,很严格的。”
二十多年之后,洛克首次辐射出了当年他在成名作《餐馆》里呈现出的甜美和纯真。影评人保罗琳·凯埃尔曾评价他道:“有热情,有磁力,有纯粹甜蜜的微笑,这都将让你惊讶。” 有意思的是,1982年的《餐馆》让凯文·贝肯和艾伦·巴金一举成名,也让世界认识了呆傻的丹尼尔·斯特恩和史蒂夫·加顿伯格。可当这些人在享受远远更大的票房成功之时,真正有天赋的洛克却是讽刺地远离了成功的定义。戏里戏外,“大锤”和洛克或许是从奥林匹斯山顶垂直栽到谷底的人,但毕竟他们也曾经站在过巅峰。而他们能够站在巅峰,是有道理的。
浪子的挣扎
在灵魂遭受折磨的数年后,洛克从兰迪这个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绝对的,兰迪生活在耻辱之中。这种耻辱感,伴随我生活了五年、六年、七年、八年、九年、……十五年!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失去了一切,妻子、房子、朋友、和我在行业内的名声。我每个月要交500美元租金,才能和我的狗狗们住在一个公寓里。没有人真正知道我潦倒到什么地步。一个朋友曾给了我几百美元让我去买点东西吃。我则会给我的前妻打电话,哭得像个孩子,想让她回来。我真是绝望了。我真是孤独。而这一切,持续了许多年,许多年。”
在《摔角王》里,并不只有惊骇的肉搏场面,还有让人不忍直视的绝望人生:超市里失魂的工作,肮脏的拖车,疏远的女儿,从辉煌中的坠落:一个曾是麦迪逊广场花园头条的人物,沦落成了小镇中学体育馆里的搏击戏子。这个故事是那么地与洛克的人生相近。一脸伤痕、眼睛突出、皮肤粗糙、筋肉满横的他,让观众在那么一瞬间,窥觑到了洛克曾经的模样。而他的沉沦,无疑是好莱坞历史上最叹为观止的一出。
米基·洛克一切问题的根源或许该归结于他倍受折磨的童年。1952年9月,他出生于纽约北部一个爱尔兰和法国后裔的家庭。但他的父母在他五岁的时候就离了婚。之后,他的母亲然后嫁给了一个警官,带着他搬家到了迈阿密。他的继父常常对他拳脚相加。洛克每每回忆至此,便把满腔的怒火喷射到了母亲身上。
“我现在再没与我的母亲联系过了。因为她所做的事,我这一辈子都恨她。她背过身去,没有履行她对我和我弟弟的义务。是她让一切发生的。而且持续了十年。要对付这种自觉渺小的和被抛弃的感受,很容易就会发疯。弟弟去世后,我就彻底拒绝再和她说话。她现在已被诊断患上了老年痴呆。我对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她也不再记得发生过什么。”
年少的洛克逃离痛苦家庭生活的方式就是拳击。小时候,他在迈阿密第五街体育馆里训练,拳王阿里就是从那里起家的。16岁时,他还和中量级拳王路易斯·罗德里古兹打过擂台。然而两次剧烈的脑震荡结束了他成为职业拳击手的梦想,倒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他闯进了演艺圈。
当时,他一个迈阿密大学的朋友正在导演一出改编自尚·热内《死亡实验室》的戏剧,一个演员刚好退出。洛克答应出演了这个角色,并很快上了瘾。于是他放弃了拳击,找姐姐借了400美元,只身去了纽约。他一边打工,一边在私人演出学校就读,直到终于入了门道。在一次试演上,他还得到了著名戏剧家伊莱亚·凯赞的赞赏,被后者说成是其“30年来看过的最好试演”。
米基·洛克依然可以把那段岁月讲得天花乱坠。和凯赞、西科塞斯、帕西诺一起学习,并得到了足够的关注,让他能在1981年的《体热》一片中拿下一个小角色。几分钟的银幕亮相让他得到了更多重量级的戏份,包括在巴里·莱文森的经典《餐馆》、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的《斗鱼》中出演角色,并在精彩绝伦的《天使之心》一片中与罗伯特·德·尼诺演对手戏。最臭名昭著的一次,则是和金·贝辛格在1986年出演色情大片《爱你九周半》。尽管劣评如潮,但却巩固了他的性感符号,令他成为了当时这颗行星上最炙手可热的男人。
然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切分崩离析。表演是他的最爱,但也正是表演,让他手足无措。《爱你九周半》的导演阿德里安·莱恩曾说过,如果米基·洛克在拍完《天使心》后就死掉的话,他会成为又一个詹姆斯·迪恩。然而,他不但没死,还变得非常“棘手”。他和导演开战,他和制片人开战。当达斯汀·霍夫曼给他打来电话,邀他出演《雨人》里汤姆·克鲁斯后来接演的那个角色时,他竟然忘记了给霍夫曼回电话。他作出了一个又一个糟糕的决定,拒绝了《不可触犯》中凯文·科斯特纳后来接演的角色,拒绝了《野战排》和《沉默的羔羊》中的戏份,几年后,更拒绝了《低俗小说》中约翰·特拉沃尔塔后来接演的角色。
当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活都糟得不能再糟后,他为钱接拍了一些垃圾电影,并终于失去了所有对自己的尊重。于是他决定,唯一的出路是重返拳击场。“这是我想去做并能乐在其中的事。对我来说很有疗效。非常纯粹,没有灰色地带。对于演戏,我失去了所有的激情、渴望和敬意。”
1991年,他转行做起了拳击手。洛克的身手那时还不错,打了八场,都赢了,一年赚了100万,只差三场就拿下了轻量级冠军,直到他因为神经问题而退出。1995年,在面临严重脑损伤的时刻,他彻底退出了拳坛。此刻,他的脸部已经做了四次整容手术,重塑了被打得稀烂的鼻子和曾经很高很帅气的颧骨,连他的耳朵都被医生割掉了一些,以用来修复他的面容。
此外,还让人想不到的是,暴力倾向严重的米基·洛克,竟是一苦情男。他曾与女演员德布拉·弗洛尔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1992年又与《野兰花》的女主角凯芮·欧蒂丝再婚。然而他常常歇斯底里,她则吸食海洛因上瘾。洛克曾经把一个正在与凯芮交易的毒品贩子打到满脸飙血,为此还好生得意了一番。最终,两人于1998年离婚,洛克还差点因“虐待配偶”而被前妻告上公堂。但即便如此,米基·洛克还是继续苦等了她十年,盼她回心转意。直到他弟弟去世,洛克才彻底绝望,“等不到了。等得我撕心裂肺。凯芮就像闪电和雷鸣,如果我得不到,就什么都不用去得到了。”
“知道有一首歌叫《我与法律抗正但法律却赢了》吗?我与这个体制抗争,但却被弄得要多惨有多惨。有一天,我对我的心理医生说,‘西恩·潘、阿尔·帕西诺,这些家伙没一个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他则对我说,‘这些家伙没一个会知道你将滑落多远;只有你才能滑落到如此之远。’”
路在何方?
自《摔角王》在2008年威尼斯电影节上捧得金狮以来,米基·洛克已经减去了他为角色而增加的30磅体重。他的脸庞依然古怪,但现在也戴上了拉风的墨镜,穿上了时尚的外套。1997年从科波拉的《造雨人》里的一个小角色开始,再到《水牛城66》、《墨西哥往事》、《怒火救援》和《罪恶之城》等重量级作品,无论质量好坏,洛克终究迈着尚不稳健的步伐,从深渊里走来。
“我去过地狱,我再也不要回到那里。我曾对我的牧师说我很害怕,现在则有一种骄傲的感觉,这很好,不再生活在耻辱、羞辱和失败之中。”洛克说道。
起初,当几乎无人愿为洛克主演的《摔角王》投资之时,导演阿罗诺夫斯基为他争取。为了让他担任主角,这位执导过《梦之安魂曲》的导演甚至放弃了制作一部大投资史诗巨片的雄心,而把《摔角王》改成了一部零投资的独立电影。因此,他敢当面对洛克竖起中指,敢要求这个桀骜不驯的自毁天才乖乖听话。阿罗诺夫斯基这样做,也让洛克倍受感动和激励。“很多年来,我都坐着对我的狗说,‘我再也回不去了,一切都完了’。但我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结果,也不打算放弃。”
米基·洛克的生平大约是电影史上一段最悲伤的故事。他或许永远都弄不明白电影工业运做的方式,也只会简单地反抗这个行业的基本规则。现在,在很多年后,他又走上了荣耀的前台。但他的何去何从依然不甚明晰:脸烂了,人老了,风云岁月过去了。这是一个由乔什·哈奈特和奥兰多·布鲁姆这样的俊汉所撑起的时代。在《摔角王》里,主角把自己称作“一块没人需要的烂肉”,任何年过五十的人都该明白其中的感受。
“这部电影里有着真真切切令人心碎的演出,”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主席,著名电影导演维姆·文德斯在评价《摔角王》时说道,“而我说心碎的时候,你知道我在说米基·洛克。” (原载《外滩画报》)